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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简报 最新节目：https://t.co/Te4mhucVPq
张升民蹊跷消失：军纪委换人+中纪委全会缺席；200人扫货+三架专机：许家印极致奢靡细节曝光；郭德纲遭调查后，8月演出全被取消；中国“00后”向劣祖劣宗开炮 | 纽约简报20260824
直播时间：2026年8月23日3:15pm（美东）8月24日3:15am（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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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印被判无期之后，恒大旧账下个追到马兴瑞？2015年，时任深圳市委书记马兴瑞公开会见许家印，表示支持恒大在深圳发展总部经济、金融创新等业务。随后几年，恒大加速把总部和金融版图搬向深圳；而十年之后，恒大倒下，许家印因为包括单位行贿在内的八项罪名被判无期，马兴瑞也在另一条反腐调查线上落马。一个最后负债超过2万亿元的恒大，真的是许家印一个人能够造出来的吗？ https://t.co/cN4whfMZ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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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前被封神，两周后就被全网逐句查重。 仲树（诸葛一杨）此前因为采访诺兰红遍中外，一度被视为中国知识网红的高光时刻；但很快，中国网友开始翻她过去几百期播客，把中文内容和英文节目、文章逐段比对。最尴尬的一处，是有网友发现，某英文播客的机器字幕曾把一个单词听错，而仲树后来的中文节目里，疑似连这个错误都一起保留了下来。于是问题一下变得非常刺眼：一个靠博学、高产、独立思考建立起个人品牌的知识网红，那些令人惊叹的观点和内容，到底有多少是原创，又有多少只是没有标明出处的翻译、改写和信息差搬运？更值得看的，也许已经不只是仲树本人，而是AI、搜索和跨语言比对越来越方便之后，整个知识博主行业正在进入一个信息差越来越难藏的时代。

https://t.co/ltWD1CiL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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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旺突然承认遭遇重大经营危机。据财新报道，公司近期启动裁员，有员工称目标可能达到约1000人；与此同时，旺旺要求总部员工撰写自评报告，“真实、客观剖析自己的不足”，再由N+1、N+2逐级评分。但一个细节引爆争议：单位最高主管不用参加自评。有网友总结：论功自上而下，论责自下而上。旺旺今天的问题并不新鲜。早在2015年，媒体就已经写过几乎同样的关键词：营收利润双降、裁员、品牌老化、创新不足、老产品吃老本。十多年过去，旺仔牛奶还是旺仔牛奶，雪饼还是雪饼；但中国消费者已经开始控糖、看配料表，渠道也从小卖部、大卖场转向山姆、盒马、折扣零食店和即时零售。一个靠爆款、电视广告和经销商网络成功了二三十年的公司，当旧方法突然失灵以后，到底应该先改员工，还是先改自己？ https://t.co/5S4D4wTF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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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10.9万亿元住房公积金，正在迎来二十多年来最重要的一次松绑。这其实是中国住房制度从鼓励买房向覆盖租、购、修、养全过程的转向。这背后还有一个更现实的经济算盘：房地产下行、居民消费偏弱的时候，怎样把长期沉淀在账户里的巨额资金真正盘活，降低家庭住房支出，释放一部分消费能力。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公积金到底是什么？是住房保障、单位福利，还是一种被制度锁定的强制储蓄？为什么有稳定单位的人长期享受单位配缴，而超过2亿灵活就业者直到今天才逐渐被纳入？ https://t.co/S9eBT7cg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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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汽车现在不是想不想出海，而是越来越像不得不出海。 国内市场已经卷到极致：品牌太多、产能太大、价格战越来越狠，很多车企如果只守着中国市场，利润空间只会越来越薄。于是中国汽车出口一路猛增，甚至连专门运汽车的滚装船一度都变成稀缺资源。真正让欧洲、日本车企不安的，也许还不是中国车卖得多，而是中国车正在把一套全新的性价比标准带到全球：同样的钱，为什么中国车能给更多配置、更大的屏幕、更快的软件迭代、更长的续航，甚至更丰富的智能驾驶功能？当越来越多海外消费者开始习惯这种产品定义，传统车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中国竞争对手，而是一场全球汽车定价逻辑的重写。https://t.co/E0Ro7fMv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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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马上要办APEC，结果会议还没开始，普通上班族先尝到了最高规格安保的滋味。地铁突然全面升级安检，大包小包全部过机，人人都要扫描，早高峰有人排了半小时，队伍甚至堵到站外。最荒诞的是，地铁里面没什么人，入口却挤得水泄不通。25年前上海办APEC时，监控技术远不如今天，动用大量警力，地铁却大体照常运行。现在摄像头、人脸识别、大数据、AI全都有了，为什么普通人的生活反而更麻烦？这背后可能不只是安全，而是一种中国官场特别熟悉的逻辑：真正重要的不是风险到底降低了多少，而是出了事以后，我能不能证明该做的我全做了。 https://t.co/12OFo4hnm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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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泽民百年诞辰大会后，一张红色家族合影引起关注。陈毅之子、毛泽东之孙、周恩来亲属、任弼时后人、习近平弟弟等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很多红色后代这些年已经逐渐退出人大、政协等正式政治舞台，但每到最高规格的政治纪念场合，他们又会重新出现。 这张合影显示的是中国政治中那些职位之外的东西：家族、婚姻、旧部、提携和历史资历。 https://t.co/adq0SdBY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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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世界依賴中國，讓中國不依賴世界：日本人15年前就明白的事，世界大佬還在陳詞爛調，這才是中國戰略｜華爾街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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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升民蹊跷消失：军纪委换人+中纪委全会缺席；200人扫货+三架专机：许家印极致奢靡细节曝光；郭德纲遭调查后，8月演出全被取消；中国“00后”向劣祖劣宗开炮 | 纽约简报20260824 https://t.co/20XJhgi8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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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中國衝擊：直逼歐洲的心臟！完全錯解中國產能崛起，浪費了幾十年時間（1）｜華爾街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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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红这次麻烦大了？全民查账越挖越深，基金会供应商已被立案调查｜纽约简报

韩红基金会本身目前并没有被立案，真正被监管部门立案调查的是它的救护车供应商上海均奕汽车，但事情反而越查越复杂：这家公司此前被网友扒出注册资本300万元、实缴仅10万元，如今市场监管人员已经到其实际办公地检查、询问并调取资料。均奕方面解释称，自己只是汽车经销商，不负责救护车改装，车辆由上汽大通生产改装，韩红基金会也称相关采购有上汽大通授权文件和人员参与，供应商还表示采购价格低于市场价，但关键合同目前并未完整公开。与此同时，媒体又发现韩红基金会过去另一家救护车供应商上海逸奕，曾获得数百万元采购款，而且这家公司一度与均奕使用过相同通信地址，两家公司究竟是什么关系，目前仍没有明确答案。一个依靠公众信任募集巨额善款的基金会，6000多万元救护车采购链条，为什么选择这些供应商、车辆到底由谁改装、价格如何确定、合同怎么签，能不能一笔一笔彻底讲清楚。

https://t.co/assO7omzx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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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澤民百年誕辰紀念大會与五中全會、二十一大的關聯性？元老、紅二代還有影響力？溫家寶、王歧山遲早出事？｜中國研究院（冯胜平、 何频、黄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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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精英的警醒之作！把中國拒之門外的代價：美國要學中國三十年前的招數？「以市場換技術」風水輪流轉，特斯拉模式反向輸出；為什麼需要上帝的視角？八十年代後遺症｜華爾街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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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车企真正的大机会，不在欧洲，而在丰田的后院：中国造车（09)｜华尔街新闻

中国汽车真正的大机会，可能根本不在欧洲。未来十年，全球大量新增汽车需求会来自东南亚、拉美、中东、非洲这些新兴市场。而这些地方，恰恰是丰田、本田、日产过去几十年最稳固的海外基本盘。现在变化已经开始：中国品牌在东南亚份额快速上升，比亚迪在巴西针对当地市场开发能烧乙醇的插混车，奇瑞甚至接手日产在南非的老工厂。这说明中国车出海正在进入下一阶段：不只是出口，而是本地研发、本地生产、本地供应链。

https://t.co/pUTHISgz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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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想不到！中國把整條供應鏈搬出國門！中國製造正在包圍全球！｜華爾街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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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机器人已能跑赢人类，距离替人干活还有多远？｜华尔街新闻

中国人形机器人已经开始跑赢博尔特了。北京世界人形机器人大会上，一台机器人据报道100米跑出9秒39，比博尔特9秒58还快。但冲过终点后，它没有减速，而是直接撞上软垫墙。这个画面其实很像今天整个行业：硬件越来越强，会跑、会跳、会翻跟头、会打拳，甚至开始和真人打网球；但真正困难的，是让机器人进入一个不可预测的现实世界。跑100米，只要把平衡、动力和控制做到极致。可让机器人去厨房拿杯子、倒咖啡、整理货架，它就必须理解空间、力度、材质、人的动作以及无数突发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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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訪問白宮的大背景：中美關係的新規則；國際形象：美國下降，不等於中國提升？中美爭在通用人工智能｜華爾街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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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红这次麻烦大了？全民查账越挖越深，基金会供应商已被立案调查｜纽约简报

韩红基金会本身目前并没有被立案，真正被监管部门立案调查的是它的救护车供应商上海均奕汽车，但事情反而越查越复杂：这家公司此前被网友扒出注册资本300万元、实缴仅10万元，如今市场监管人员已经到其实际办公地检查、询问并调取资料。均奕方面解释称，自己只是汽车经销商，不负责救护车改装，车辆由上汽大通生产改装，韩红基金会也称相关采购有上汽大通授权文件和人员参与，供应商还表示采购价格低于市场价，但关键合同目前并未完整公开。与此同时，媒体又发现韩红基金会过去另一家救护车供应商上海逸奕，曾获得数百万元采购款，而且这家公司一度与均奕使用过相同通信地址，两家公司究竟是什么关系，目前仍没有明确答案。一个依靠公众信任募集巨额善款的基金会，6000多万元救护车采购链条，为什么选择这些供应商、车辆到底由谁改装、价格如何确定、合同怎么签，能不能一笔一笔彻底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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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新武器：法律！中國在其中面臨的「致命瓶頸」

在過去幾十年的思維定式中，許多人——尤其是對西方制度抱有溫情想像的人——往往會將「法治」神聖化，視其為絕對正義的化身，或是弱者對抗強權的保護傘。然而，當我們剝離掉那些溫情的道德包裝，回到冷酷的國際現實中，就會發現一個真相：**在國際關係的博弈裡，法律從來都不僅僅是正義，它就是權力本身。**

前幾天，我與六博士深入探討了美國頂尖智庫期刊《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最新發表的一篇重磅文章。這篇文章敏銳地指出，美歐最為得心應手的統治工具，如今正被中國深度學習並反過來作為制衡的武器。

今天，我將結合我與六博士的這場精彩對談，為大家拆解大國法律博弈的五個核心層次，以及中國在其中面臨的「致命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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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層：認清本質——法律是規則包裹的權力

我們首先要打破對法律的道德化幻想。在國內治理中，法律確實具有保護權利、約束公權力的程序面，這是無數人所嚮往的；但是在國與國的競爭中，國際法完全是另外一套**「競爭邏輯」**。

**「誰掌握了權力，誰就擁有解釋與執行規則的法律力量。」**
美國最厲害的武器，除了軍隊與美元，還有一種不易被察覺的「長臂」能力——那就是將其國內法延伸到全球。當大國的核心利益受到挑戰時，哪怕是聯合國體系下的機構，也必須讓位於實力格局。正如美國此前對國際刑事法院（ICC）的制裁，正是大國實力決定規則落地程度的冷酷例證。法律，本質上是一套被強者高度技術化、語言化的博弈工具。

### 第二層：美國的終極霸權——既是主辦方，又是裁判和球員

在二戰後的國際秩序中，美國建立了一套極其成熟的「法律專業機器」。它將自身的國家利益，高明地寫入國際規則、程序、制裁清單與合規要求中，並與美元、科技、全球市場等關鍵節點深度捆綁。

這種設計高明在於，它看起來是「中立」的，卻迫使其他國家即使不認同，也根本繞不開。在這種格局下，**美國在多個領域既是打球規則的制定者，又是場上的裁判，同時還是參賽的球員。** 這種結構性的不對稱，構成了美國最核心的法律霸權。

### 第三層：中國的覺醒——從「受害者」到「學習者」

北京並非突然愛上了西方式的法治。相反，中國是在一次次遭受美歐法律手段（如制裁、長臂管轄、出口管制）的精準打擊後，痛定思痛，意識到自己不能永遠只做被動捱打的那一方。

這正是近年來中國大力強調「涉外法治」的背景。中國開始系統性地培養涉外律師、設立國際商事法庭，並密集出台各類法律工具。這不是為了解決內部的法治轉型，而是為了**在國際戰場上補齊自己的「法律之盾」與「法律之矛」**，將法律轉化為服務於國家意志的權力工具。

### 第四層：中國的工具箱——防禦之盾與反擊之矛

如今，中國的「涉外法治」已然從口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武器箱：

1. **防禦型的「盾」**：出台了針對外國不當域外管轄的阻斷機制與條例。例如在 2026 年 4 月出台了《反外國不當域外管轄條例》，明確認定外國措施若違反國際法、損害中國主權安全與企業權益，中國可依法採取反制措施。
2. **反擊型的「矛」**：出台了《反外國制裁法》、不可靠實體清單、出口管制法等實體反制手段，並已在實際案例中加以運用。
3. **規則的「塑造成員」**：在技術標準、數據安全、國際商事爭端解決等領域，嘗試從被動應對走向主動參與規則制定。

然而，**法律工具能否發揮威力，敢不敢用，歸根結底取決於背後是否有足夠的經濟與市場「硬實力」作為支撐。** 如果是一個弱小國家，即使天天宣布制裁美國，手裡也沒有任何牌可打；而中國正是憑藉強大的實力，才讓這些法律工具真正「長出了牙齒」。

### 第五層：法律多極化與「法律備份」的時代

我們正在見證一個「法律多極化」的開端。中國目前的策略並非是去徹底推翻現有的全球規則，而是進行所謂的**「法律備份」**。

不同於朝鮮或伊朗對規則的簡單無視與情緒化對抗，中國的做法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用法律制裁我，我便用同等的法律邏輯與工具反制你；你搞二級制裁，我也搞二級制裁。這種對等的博弈，意味著西方單向度的法律霸權，在中國這面「實力之盾」面前，再也無法暢通無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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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致命的瓶頸——司法信用與軟實力落差

然而，身為一個清醒的觀察者，我們必須直面中國最致命的弱點：**硬實力可以快速累積，但司法信任與軟實力卻需要極其漫長的時間去沉澱。**

這是一個極其嚴峻的事實：儘管中國在立法和反制工具上日趨完善，但在國際商業社會中，**真正被全球廣泛認可的法律訴訟與合規爭端解決地，依然是紐約、倫敦、洛杉磯等西方城市，而不是北京、上海或深圳。**

外國企業乃至許多國際主體，極少會主動選擇到中國的法庭去打官司，因為中國尚未建立起能夠贏得世界性尊重的司法信任與制度信任。**這種「司法信用與軟實力的嚴重欠缺」，恰恰是中國試圖將法律作為全球武器時，一個短期內根本無法跨越的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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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大國法律戰，不是簡單的知識普及，而是教給我們如何摘下道德的濾鏡，去理解國際政治背後那些更為複雜、更為冷酷的底層邏輯。感謝劉博士的專業糾偏與精彩對談，也感謝各位觀眾與我們一起在理性的思考中前行。

我們下期節目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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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新武器：法律！美國、歐洲最有力的工具，也被中國學到了？中國正在成為法制國家，但是手不夠長｜紐約簡報https://t.co/PTZUgxqJ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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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真的是產業變得如此強大，西方現在只有接招的份。這才是一個真正需要反思的事。當時西方都認為自己道德優越，自己可以指責中國這個和那個問題。其實當時我就覺得，這些問題不是說不是問題，但本質的問題是，西方你面臨的一個中國的崛起，它不是一個孤立文明的崛起，它是學習你的崛起。中國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停止學習西方，但西方喪失了學習的能力。尤其是他們看起來中國就是等著下一個被和平演變、顏色革命的國家，就是下一個蘇聯，蘇聯東歐的今天就是中國的明天。那是九十年代的麻痹劑，把西方人自己麻痹了，把中國的一部分人也麻痹了。
石爺：
大家好，大家現在收看的是華爾街新聞。早一段時間我們在加拿大頻道跟大家播報了紐約時報的一位專欄作家，同時也是知名播客主持人，叫克萊恩，他訪問澳大利亞前總理陸克文先生，主要是談習近平，做了好幾期節目，那個節目可以說反應熱烈。我們做一系列的節目，因為花時間比較多，腦袋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今天早上我看到紐約時報的播客又有一個新的克萊恩的節目跟中國有關，馬上聽了一下，覺得應該迅速跟大家報告。為什麼呢，因為這個話題在我們中文的環境裡討論得不是那麼多，其實最近在歐洲、在美國的學術界、政商界討論都非常熱烈，就是講中國第二次衝擊對西方到底意味著什麼，西方怎麼辦。有的人還停留在冷戰時代，中國崩潰、中國衰退，這些純粹是爛調。真正聰明的、了解情況的精英分子意識到，中國的工業衝擊是非常真實的，而且這一次跟之前有非常大的不同。
原來像這種播客節目幾乎很少引起中文世界的注意，因為一般來講播客節目都談得比較深，不像視頻那麼直觀，也不像文字那麼直觀，所以引起中文世界關注的相對較小。現在我們由於有了飛雨教授，也有了我們同事技術性的支持，能夠迅速地做這些節目。我們才剛開始，還有很多思想性的節目會一個一個推出來。
今天的節目跟之前一樣，以飛雨為主，他來講解克萊恩的播客，什麼人、他們詳細的主要觀點。飛雨教授跟陳同學尤布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會很長時間地個人表達。他是當教授出身，當教授最大的特點就是口才好，一口水喝下來可以講上一個小時不用再喝水。本來飛雨說我們還是對談嘛，我說我的水平跟你怎麼能對談呢，你講。飛雨說我是故意偷懶。其實也不是真正偷懶，我跟大家講一個真實的情況：我剛剛醒來，剛剛做完中國研究院的節目，吃了一大碗飯，昨天睡得非常少，又加上血糖又加上這個那個，昏過去了十幾分鐘，剛剛醒來還分不清楚東西南北。所以自知之明，讓我們的飛雨主講，我在旁邊當學生，好不好，飛雨。
飛雨：
好，石爺你先歇著，喝你的溫水，我來講。
各位朋友，我是飛雨。今天這一集，我們談塞瑟這個訪問裡最核心的一個判斷：第二次中國衝擊已經發生了，而且它跟第一次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我想從塞瑟自己講的一個比喻開始。他說第一次中國衝擊的時候，美國人的感受是這樣的：你去塔吉特（Target）買東西，襪子便宜了，微波爐便宜了，你覺得不錯。但是你開車去塔吉特的那一箱油，貴了。為什麼貴？因為中國那幾年的基建和投資狂潮，把全世界的石油、鐵礦、銅全都吸走了。所以第一次衝擊的帳，兩邊都要算：消費品變便宜，原材料變貴。而美國人當年的結論是，總的來說我們不虧，我們失去的只是襪子廠、傢俱廠、玩具廠，那些反正不是未來的產業。
這個結論在宏觀上不算錯，錯在它完全看不見地理。後來的學術研究，主要是奧托（David Autor）那一批人做的，發現這些工廠不是均勻分布在全國的，它們集中在中西部和南方的一些小鎮上。一個鎮就靠一家傢俱廠活著。廠關了，房價跌了，賣午餐的餐廳沒人光顧了，牙醫走了，年輕人走了，然後你就看到藥物成癮、酒精、自殺這些所謂的絕望死亡，最後你看到整個美國政治的重組。所以第一次衝擊的真正代價，不在 GDP 的數字裡，在那些鎮子裡。
那第二次呢。第二次的東西完全變了。中國現在賣給世界的是電動車、動力電池、太陽能板、隧道掘進機、工業機器人，還有開源的人工智慧模型。這些不是「反正要走的產業」，這些是每一個發達國家都認定自己必須守住的產業。所以塞瑟講，同一個貿易夥伴，第一次是在你的低端邊緣打你，第二次是直接站在技術前線跟你對撞。
石爺你先歇著。我下一段講這件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答案有點出人意料，是 2021 年，是從中國自己的房地產崩盤開始的。
石爺：
繼續，我在喝水。喝咖啡，今天的咖啡也特別好喝，很貴，所以更好喝。
飛雨：
好，石爺您慢慢喝。那我們接著講 2021 年。
塞瑟的判斷是，第二次衝擊的起點不在美國，也不在貿易談判桌上，而在中國自己的房地產市場。二零二零年底，北京推出了那個著名的三條紅線政策，要給房地產去槓桿。這個政策的問題不是失敗，恰恰相反，它成功得太徹底了。恆大倒了，碧桂園倒了，一整條產業鏈跟著停下來。而房地產加上相關產業，在當時佔中國經濟的兩成到兩成五。
所以中國在二零二一到二二年之間，突然失去了它二十年來最主要的成長引擎。這時候擺在習近平面前有兩條路。第一條路，是把資源轉給家庭，建社會保險，發消費券，讓內需接手。第二條路，是把資源轉給工廠。他選了第二條，而且選得非常堅決。
具體是怎麼做的呢。中國有一個別的國家沒有的工具，就是它的銀行體系基本上是國家的。所以不需要通過國會，不需要通過預算，只要給銀行體系一個方向，信貸就流過去了。信貸流向哪裡？塞瑟講得很清楚，優先流向任何中國還有進口依賴的產業。因為在習近平的世界觀裡，進口依賴等於國家安全上的脆弱。你還要從德國買機床，那就是一個弱點。你還要從日本買汽車，那就是一個弱點。
結果就是中國經濟的結構整個換了一副骨架。國內需求貢獻的成長掉到三到四個百分點，而淨出口單獨貢獻一點五到兩個百分點。這是一個很不尋常的比例。塞瑟有一句話我覺得石爺會喜歡：出口變成了中國經濟的減震器。房地產塌下來的那個力，被轉移到了世界市場上。
問題在於，減震器裝在別人家的客廳裡。
石爺，這一段我先停在這裡，下一段我要講一個很具體的數字，是關於汽車的，我覺得那個數字比任何理論都有說服力。
石爺：
好啊，請你繼續。
飛雨：
好。那個數字是這樣的。
汽車。二零一八、一九年前後，中國一年進口大約一百萬輛整車，出口也大約一百萬輛，基本平衡。到今天，進口掉到五十萬輛以下，出口衝到一千萬輛。五年之間，一邊腰斬，一邊翻十倍。
一千萬輛是什麼概念。這超過日本，超過德國，超過韓國，中國現在是世界第一大汽車出口國，而且不是多一點，是把第二名遠遠甩開。
但真正關鍵的不是這個數字有多大，而是它打到了誰。塞瑟特別提醒，中國的汽車出口不是去搶越南、泰國、墨西哥那些組裝廠的生意。它搶的是日本和德國的生意。它是往上打，不是往下打。
而這個一邊漲一邊縮的形狀，其實是整個中國經濟的縮影。中國的進口佔 GDP 的比重，從二零零四年開始就一路往下走。注意這個時間點，二零零一年入世，二零零四年就開始下降。也就是說，中國加入世界貿易體系之後，賣得越來越多，買得卻越來越少。疫情之後人民幣走弱，中國出口的成長速度，是全球貿易成長速度的兩到三倍。
所以塞瑟給第二次衝擊的定義，其實可以濃縮成四個字：只賣不買。
而這四個字在經濟學上意味著什麼呢。全世界的需求總量是有限的。如果一個佔全球製造業三成以上的經濟體，持續地賣出去遠多於買進來，那麼這個差額必然要有人承擔。它會變成別人的貿易逆差，變成別人的工廠關門，變成別人的債務。
石爺，我下一段想講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中國為什麼能做到只賣不買。這裡有一個塞瑟講得非常犀利的觀察，他說中國最不像一個共產主義國家的地方，恰恰是它的社會保障。
石爺：
好，你繼續講。
飛雨：
好。塞瑟這個觀察，我覺得是整篇訪問裡最反直覺的一段。他說，一個名義上由共產黨領導的國家，你會以為它的社會福利很厚。實際上恰恰相反，中國的社會保障之薄，在大型經濟體裡是異常的。
石爺：
我看到了他的說法。這也是我們之前的批評，中國的一個癥結就是社會保障體系。你繼續講，我們看看他具體怎麼說。
飛雨：
石爺這個判斷跟他完全對上了。
塞瑟舉的數字很有殺傷力。中國的個人所得稅，佔 GDP 大約百分之一。美國是百分之八，歐洲更高。也就是說，中國基本上不從個人身上收所得稅，那它靠什麼收？靠增值稅、消費稅這一類的間接稅。而間接稅有一個特性：它對窮人最重。你買一包鹽，富人和窮人交一樣的稅，但那包鹽在窮人的收入裡佔的比例大得多。
美國有一個東西叫勞動所得稅收抵減，你收入低，政府反過來給你錢。中國沒有這種東西。所以整個財政結構是往上抽，不是往下補。
再看社會保險這一邊。塞瑟提到的基本養老金，農村居民一個月大概就是幾十美元的水平。醫療是要先付錢才看病。他還講了一個很多人忽略的因素：一胎化政策造成的性別比失衡，加上房子車子這些婚姻市場的門檻，逼得年輕男性和他們的父母必須拼命存錢。
把這幾件事疊在一起，結果就是中國的家庭儲蓄率超過四成。這是人類經濟史上很罕見的數字。

但這裡才是關鍵的一步。這筆巨額儲蓄，並不是躺在那裡。它進了國有銀行體系，然後由國有銀行按照黨和政府的產業方向，貸給工廠、貸給地方政府、貸給電池廠和車廠。
所以塞瑟的結論是：這不是一個運行不良的市場經濟，這是一個設計精密的體系。它的邏輯是，不建福利，把家庭的消費能力壓下來，省下的錢全部拿去補貼產能。
而這一點正好回答了前面那個問題。為什麼只賣不買？因為它的家庭沒有錢買，也不敢花錢買。內需不是被壓抑，內需是被制度性地徵收了。
石爺，這一段我想留給你，因為你之前批評社會保障體系那個角度，跟塞瑟這個財政數字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石爺：
我們還是有一點不同。我批評中國的社會保障體系，是它跟經濟發展不相匹配。中國以前沒有社會保障體系，或者非常弱的社會保障體系，那是建立在大家都是窮光蛋的基礎上。農村裡面最低的保障就是五保戶的保障，沒有子女承擔的老人叫五保戶。那個時候農村日子很困難，仍然給了五保戶一些社會基本保障，但其他的社會保障由家庭自己去承擔。
在城市裡面稍微好一點。你如果是一個城市的工人，無論你是在機關裡當幹部，還是在車間裡做具體勞動，在西方都統一叫工人，在中國可能有差別，但不管怎麼樣，我們叫他有工作的人，他的社會保障往往是由單位承擔。退休之後有退休金，有基本的健康保障，基本上薪水不高，但溫飽問題不大。急診是沒有的，但城市裡面的社會保障體系也是農村不能比的。
現在中國經濟發展了，收入增加了，社會保障體系也出現了非常大的變化。尤其是農村基本上不用交糧，很多苛捐雜稅也沒有了，反而政府每年給一些補貼。這些補貼金額比較少，我認為這種過於少的補貼不足以維持一個最低的生活水平，雖然農民可能還有一些其他的農地收入。整體來講不一樣了，不再是由國營單位、機關、事業單位承擔這些事情，很多也要居民自己承擔。雖然醫保很多方面、勞保都有一些，但遠遠不夠。我們覺得中國已經是一個世界強國了，那你在社會保障體系方面雖然不可能達到北歐的那種，但你現在的水平還是不夠的，所以我們希望提高更高的社會保障。
但為什麼跟塞瑟不一樣呢。塞瑟的一個根本點在於，他認為這些錢是政府有意設計的，把這些錢全部拿出來做補貼。這種說法根本就是錯的。中國產能的提升不是補貼的結果，補貼只是其中一個因素。比如補貼出口，鼓勵你出口，可能有稅收方面的優惠；比如高科技或者某些投資，有一些土地和其他稅收方面的優惠。這些優惠存在，但並不等於它可以轉化成為競爭力。中國在全球真正的競爭力不是補貼，而是中國有最好的管理、中國有最優秀的工人、中國有最務實的、在流水線上的工程師，這才是根本。補貼幾乎每一個國家都有，不同程度。你如果還停留在用補貼來解釋中國所謂的產能問題，那你太小看了中國的製造能力，也找不出西方現在在產業競爭方面落後的根本原因，不夠深刻。
西方有時候討論中國問題的一個缺點是，由於資訊比較短缺，由於中國的不透明，你掌握的資訊非常有限，造成一個權威學者、一個權威報告出來，大家就跟著他一起走。久而久之，西方在這方面是人云亦云的，和西方在討論自己制度問題的時候不一樣。這是我感覺比較遺憾的地方。不過因為才剛剛開始，有一些觀點我們不能先下結論，還是要繼續聽他下面講了些什麼。飛雨你覺得呢，我講得對嗎。
飛雨：
石爺這番話裡有一個區分我覺得站得住，就是「補貼」和「競爭力」不是同一回事。這兩個東西塞瑟確實混得比較快。
我想幫他辯護一句，也幫石爺補一刀。塞瑟的核心論點，嚴格講不是「補貼創造了競爭力」，而是「金融條件創造了產能規模」。這兩個是不同的說法。他的意思是，中國企業的競爭力可能是真的，管理、工人、工程師都是真的，但即使競爭力是真的，一個國家造出全球需求三分之二的汽車產能、造出好幾倍於全球需求的電池產能，這件事本身不是競爭力能解釋的，那是資本成本近乎為零、地方政府不計回報、銀行不追究呆帳才可能發生的。競爭力解釋的是「誰贏」，信貸解釋的是「為什麼所有人同時擴產到這個地步」。
但石爺那個「資訊短缺造成一個權威報告出來大家跟著抄」的批評，我認為是這整場討論最真實的病灶。西方談中國的產業能力，很少有人真正走過長三角的供應鏈，多數是在華盛頓看數據推論。所以他們能看見錢流，看不見那個在深圳凌晨兩點還在改模具的工程師。他們的模型裡沒有這個變數，於是所有解釋只好往補貼上倒。
還有一點我要替石爺講明白：中國社保的歷史脈絡，塞瑟完全沒有。他看到的是一張二零二五年的橫切面照片，他不知道這張照片前面有單位制、有五保戶、有農業稅取消。所以他把「未完成的建設」誤讀成「刻意的剝奪」。這兩者的政策含義天差地別。前者是發展階段問題，後者是體制意圖問題，而他需要後者，因為他要論證這是一個對外輸出的機器。
石爺：
我再講一點。並不是說中國的社會保障體系不在改善。恰恰相反，通過我們的網友、我們的觀眾，我們也會得到一些數據和印象，中國不是說就不要社會保障體系了，中國是在強化社會保障體系。農村得到了很多的提升，我們只是覺得遠遠不夠；城市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我們覺得只是不夠好。「還不夠好」和「不要它」，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不過飛雨已經點出來了，我就不需要再重複了。
飛雨：
對，這個區分石爺已經說清楚了，我不再繞回去。
那我們進到電動車這一段。塞瑟講這段的時候，我覺得他難得地誠實，因為他講的其實不是「中國作弊」，他講的是「中國有耐心」。
故事要從八十年代末講起。中國那時候給整車設了一個二十五趴的進口關稅，同時規定外資要進來，必須跟國企合資。於是福特（Ford）、通用（GM）、福斯（VW）全部進來了，帶著他們的技術，也帶著他們的一級供應商。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環：真正留下來的不是那幾家合資廠，是那幾百家零部件供應商。他們在中國學會了怎麼用很低的成本做出達到德國標準的零件，然後開始向全世界出口。
所以塞瑟的判斷是，中國是先有了世界級的零部件工業，很久以後才有電動車。這個順序非常重要。你不可能反過來。
接著到了二零一零年代，北京發現一件事：那些合資企業變得又肥又懶。上汽通用賺錢賺得太舒服，沒有動力去做新東西。於是政策轉向，決定在電動車這個賽道上換人跑。信貸閘門打開，地方政府各自砸錢，一堆小公司冒出來，同時扶植本土電池產業。
然後是特斯拉（Tesla）。特斯拉進上海是一個例外，它不用合資，可以獨資。但條件在別的地方：你要讓消費者拿到購車補貼，你的車就必須達到九成的本地含量，電池必須是中國電池。塞瑟講了一句我覺得很精準的話，服務特斯拉的那條供應鏈，順便服務了所有人。特斯拉替整個中國電動車產業把品質標準拉了上來。
所以他最後的結論是這樣：你如果對中國完全敞開大門，你會得到很便宜的車，但你不會得到一個電動車產業。
石爺，這一段我特別想聽你的看法。塞瑟講的這套東西，本質上是七十年代日本、韓國走過的路，也是十九世紀美國走過的路。那西方現在真正抗議的，究竟是這個做法，還是抗議做這件事的是中國。
石爺：
特斯拉的這個故事，我們幾年以前就跟大家講過。當時是李克強的一個判斷，他認為中國的電動汽車缺乏一個很好的樣本。特斯拉進入中國，一方面特斯拉救了自己，另一方面李強當時是上海市委書記，他大膽地把特斯拉引到中國來，而且給予了特斯拉很多優惠條件。他做了一件真正使今天中國電動車如此強大的很重要的事：大家有了一個樣本。同時特斯拉變成了一條鯰魚，它攪和了整個電動車產業，使很多學習者迅速知道我們應該有一個很好的標準，應該向他學習，在學習的基礎之上進行改變。這是中國產能變化很重要的一個課本，一個很好的研究樣本。
中國作為一個產能國家，始終面臨一個很大的問題，這個問題不是今天突然產生的。在七十年代就知道中國是一個缺乏能源的國家，缺乏資源的國家。人口最多，但資源沒辦法跟美國比，沒辦法跟已經建立了完整供應鏈的歐洲比，中國的短缺非常嚴重。所以中國到至今為止，對馬六甲海峽、台灣海峽、霍爾木茲海峽，各種各樣的海峽，或者海軍力量的發展都非常關心。它關心的不是地理和軍事，它關心的是中國這樣一個缺乏能源的國家怎麼辦。它需要跟世界各國去貿易，經過複雜的海域去運輸。正是因為中國巨大的這種缺陷和匱乏，讓中國人在這樣的布局和思考上很早就開始了。整個非洲、美洲，中國很早就開始建構，當然也包括俄羅斯這些能源資源國家，建立各種各樣的合作關係。結果幾十年下來，中國所建立的這個體系，比任何國家都強大，比任何國家都準備充分。
這種情況已經不要拿日本來比了，不要拿韓國來比了。日本和韓國是在一定程度上西方工業延伸之後的高速發展，靠他們聰明的國家政策，包括日本的通產省，補貼很多。韓國就更不用說，很多企業跟政府捆綁在一起，韓國為什麼那麼多總統下台或者下台之後坐牢，就是政府和商業之間有巨大的生態關係。韓國和日本沒有像中國這樣狠地去反腐敗，真要反腐敗，很多企業老闆也坐牢，很多官員也坐牢。我的意思是說，拿韓國和日本和中國比已經不在一個量級上考慮了，中國的量級遠遠超過韓國和日本。同時也不能拿美國比。美國當時是戰爭的紅利，美國有非常厲害的全球軍事網絡，能夠有效地保障資源往美國方面流動，所以美國人沒有像中國人那樣的不安全感。中國人是匱乏感加上不安全感，所做出的努力陰差陽錯最終形成了完美的供應鏈體系，這決定了中國生產能力的基礎。
當然有些事情我們已經講過很多次了，中國優秀的工程師隊伍是怎麼形成的，中國的工人是怎麼形成的，為什麼中國擁有全世界最聰明的工人隊伍、最聰明的工程師隊伍，這都是因為匱乏，都是因為中國人的聰明，再加上中國長期所形成的很多優秀制度，制度性的優勢和延續性大大幫助了中國的競爭力。尤其是中國科舉制度的形成。中國迅速恢復高考制度，其實高考制度就是科舉制度的一個延伸而已。這種制度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制度之一，也是最公平的制度之一。雖然這個制度有很多問題，曾經被一些學習西方的人批判，尤其在中國近代混亂的時刻，好像科舉制度是不自由的，科舉制度有它的局限性，但它是中國科技人才集中培養的最好方式。
所以很多因素加在一起，你要談中國製造業，飛雨你知道我講很多次了，但我要談七八個小時都談不完。複雜的很多因素攪在一起，只取其中一部分去強化它、去討論它，這是西方學習能力不高的表現。匱乏、羞恥，西方太強大了，沒有想到去學習中國，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我的意思不是說學習中國怎麼去辦工廠，而是了解中國的工業怎麼形成的，這個學習都不夠。
飛雨：
石爺這個「匱乏塑造能力」的論證，我覺得比塞瑟那套信貸解釋高一個層次，而且它能解釋塞瑟解釋不了的東西。
我想幫石爺把這個邏輯釘得更死一點。塞瑟的框架是需求側的：中國家庭不消費，所以產能外溢。但這個框架有一個致命的空缺，它無法解釋為什麼中國能造出來。融資可以買到工廠，買不到能開動工廠的人。石爺講的匱乏感，恰好填在這個空缺上：一個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掐住咽喉的國家，會提前三十年去佈局幾內亞的鐵礦、剛果的鈷、智利的鋰，會把六個海峽都當成生存問題來研究。美國從來不需要這樣想，因為它的海軍就是它的供應鏈保險。所以美國的體系是舒服的，中國的體系是被逼出來的，而被逼出來的體系往往更完整。
石爺說不能拿日韓比，這一點我完全同意，理由是量級。通產省能扶植的是幾個財閥，中國要在同一時間扶植幾萬家供應商，這不是同一種操作。
至於科舉那一條，我想接一句。西方看高考，看到的是應試教育、是壓力、是創造力被壓抑。他們看不到的是，這套制度在幾億人口裡篩出工程師的效率，人類還沒有第二個系統做到過。塞瑟在整篇訪問裡，一次都沒有提到人。他談錢、談產能、談匯率，沒有一句談那個在車間裡改模具的人。
而石爺最後那句我覺得最重，也最少人講：西方失去的不是產能，是學習的意願。他們願意研究中國的威脅，不願意研究中國的方法。
石爺，下一段塞瑟講到產能過剩的定義，那裡剛好是這個盲點暴露得最徹底的地方。
石爺：
好啊，請你繼續講。
飛雨：
好。塞瑟給產能過剩下的定義，其實很技術：在一個全球總產能已經超過全球總需求的行業裡，你還在繼續加產能。
他舉的兩個數字是這樣的。中國現在有能力一年造五千五百萬輛車，而全球一年的需求大概是八千多萬輛。也就是說，中國一國的產能接近全球需求的三分之二。電池更誇張，中國的電池產能是全球需求的好幾倍。
然後他推出那個結論：在一個總量大致固定的市場裡，你新增的每一分產能，必然對應著別人退出的一分產能。這不是誰努力誰得勝的問題，這是算術。
他還特別跟美國的崛起做了對照。十九世紀末美國變成世界第一工業國的時候，它主要是為自己那個高速膨脹的國內市場投資，除了二戰之後那幾年，美國從來不是一個以出口為主的巨型製造國。中國的崛起則從第一天起就綁在出口上。
我先把他的話講完整，因為這是他整篇最強的一段，也是最經得起推敲的一段。他的意思不是中國不該強，而是中國強的方式讓別人沒有共存的空間。
但石爺，這一段有一個我覺得他繞過去的問題。他把全球需求當成一個固定的數字。可是電動車滲透率現在全球才兩成多，非洲、南亞、拉美的汽車保有量還低得驚人。如果車價因為中國產能而下降三成，需求本身會不會擴張？他沒有算這一筆。換句話說，他假設了一個零和的世界，然後在這個假設裡證明中國是零和的。
石爺：
對，你繼續講。
飛雨：
好，那我把他後面兩段講完，這兩段其實是整篇最有份量的地方。
第一個是他自己立場的轉變。塞瑟是拜登政府財政部的人，按理說他應該講規則、講程序、講中國違反了什麼承諾。但他在這個訪問裡承認，他越來越不用這套語言了。他的原話大意是：我不想再論證中國違規，我就直接說，我們想保住這些產業，我們不想全面依賴。
他給了三個理由。
第一，如果這些產業消失，第一次衝擊的社區崩潰會重演，而這次更糟。為什麼更糟？因為第一次的時候，失業的工人理論上可以流向出口部門。但現在沒有出口部門可以去，因為沒有人賣得動東西給中國。你只能流向服務業。而對歐洲來說更致命，歐洲的研發能力有很大一塊是長在汽車工業裡面的，車廠沒了，研發生態也就沒了。
第二，供應鏈依賴已經被武器化了。他講得很直白：你需要稀土磁鐵，你就不能得罪中國。日本說了一句要協防台灣，馬上就被教訓。
第三，這一點我覺得最誠實。他說規則本身是模糊的，而美國自己也早就不守規則了。所以拿規則說事已經沒有說服力。
然後他用稀土做了一個收尾式的論證：假設中國完全守規矩，完全按市場價賣，百分之百的依賴這件事本身，仍然不可接受。這句話等於把整個自由貿易的道德框架拆掉了。問題不再是「你有沒有作弊」，問題是「我能不能承受依賴」。從公平轉向輸贏，從程序轉向結果。
石爺，這一段我停下來，因為這是整篇最有哲學味的地方，也是最適合你出手的地方。西方談了四十年的規則，現在自己承認規則不重要了。
石爺：
「我們想保住這些產業，我們不想全面依賴」，這個東西增加了我對他的好感，就是因為他比較誠實了。
我們現在談中國產業的崛起，有很多西方的角度。勞工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很多年很多人從事中國勞工權益，我應該是非常早參與中國勞工保障的，八十年代的時候我就開始寫勞工保障的評論和調查，可以說最早期中文世界的勞工保障研究也許就是我寫的。我當時寫這個事情還引起美國全國廣播公司的科大德，他們根據這個特別到北京來找我談，找到政府那裡。政府也不是很嚴厲，就是說你不能談，你應該在我們的限制之下談這個事情。
我先不講它。就是說中國在工業化的過程中間，連中國人自己都承認，一部分人認為中國的勞工保護有問題，中國的勞動力很便宜，然後中國違反WTO的準則。這是很多中國人，不管是支持政府還是不支持政府，都會認為中國利用WTO的漏洞發展了很多東西。而恰恰是這些東西，我做了很多的了解和學習。我也有這些疑問，我們去訪問了WTO的專家，結果發現在國際準則方面，中國是違反了一些，但跟有一些國家相比，中國違反的從數字比例來講，有時候比美國還少。這些東西很多中國的企業家或者華人不去看這些材料。其實你稍微去看一下WTO的材料，你就知道現在是美國堵住了它的上訴途徑。這東西很複雜，國際關係很複雜。
很長時間，中國的經濟發展變成一個勞工問題、成本問題、人權問題。這些東西我認為都是問題，不是說不是問題，但這都解釋不了中國工業崛起的原因，反而讓西方產生了一種優越感，覺得我人權好、我保障好、什麼什麼好，結果你搞了半天，人家繼續強大，你繼續弱化下去。所以這次他能夠說，我不談這些違規的問題，我就談我們美國人怎麼保護好產業，這就是誠實的第一步。我們必須要換一個圖表，為什麼中國產業會起來，為什麼西方產業會衰落。你可以找一百個理由，我們都可以量化嗎？人權是個理由，勞工薪水是個理由，社會保障是個理由，違反國際規矩是個理由。
比如說在吳儀當副總理、朱鎔基當總理的時候，中國的知識產權問題，美國的官員當時跑到北京去，一方面開會跟中國談判，威脅中國或者跟中國發出警報，那些官員就跑到秀水街，那些賣盜版的街上，買一大袋中國的盜版產品出來。我覺得那些美國的官員很可愛，但他能不能去一下亞洲的幾個城市，我現在不想點名字了，不想挑起更多的矛盾。亞洲的一些大城市，那個期間我去了，不要說別的人了，你看那街上鋪天蓋地都是便宜的仿冒東西。這是一個問題，但那是一個前研究性的問題，而且在工業化發展的過程中間，它幾乎是一個常態。
我不知道飛雨教授知不知道為什麼叫「德國製造」。德國製造原來是一個歧視的詞，因為德國製造意味著低劣的，它可能是偷盜英國的。那是英國的優勢所產生的一個詞，叫德國製造。慢慢到今天演變成「中國製造」。當然今天大家已經忘記了這個來歷。我的意思是說，這些東西我真的很感謝，他已經不再從這樣一個角度討論問題。這個問題我們要回顧一下，在九十年代的時候誤導了很長很長時間，從來沒有抓住真正的本質：我們為什麼保不住這個產業。這才是塞瑟研究和觀察的一個誠實的開頭。
抱歉我又多講了一點。本來我想不多講，但飛雨已經把這些問題點出來了，我就忍不住回到三十年前我當時所了解的狀況。
飛雨：
石爺這個「德國製造」的例子，恰恰是整場討論裡最有力的一擊，我補一下細節。
那是一八八七年英國的商品標記法。英國國會的本意是保護自己，強迫德國貨貼上原產地標籤，讓消費者一眼看出這是廉價仿品、是抄襲謝菲爾德刀具的次等貨。結果二三十年之後，這個羞辱標籤變成了品質保證。同一組字，意思整個翻轉了。所以「中國製造」現在走的路，在工業史上一點都不新，只是輪到誰而已。
石爺講的另一件事我覺得中文世界很少有人查證過，就是世貿組織的違規紀錄。事實確實如石爺所說：中國被判敗訴的案件數量，跟美國、歐盟相比並不突出。而真正癱瘓這個體系的，是美國從二零一九年起拒絕任命上訴機構的法官，讓整個上訴庭停擺至今。換句話說，指責對方不守規則的那一方，親手把裁判席清空了。
所以塞瑟這次改口，我認為石爺的評價是準的：那是誠實，也是三十年來第一次把問題問對。過去西方問的是「中國有沒有作弊」，這個問法讓他們獲得道德上的舒適感，卻換來產業上的持續失守。現在他問的是「我們為什麼守不住」。
這兩個問題的差別在於，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在對方身上，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在自己身上。只有第二個問題能導向行動。
石爺，這一集我們已經把形成的邏輯講完了。剩下關稅、稀土、還有第三次衝擊那幾段，按照我們說好的，留給第二集。
石爺：
好啊好啊，非常好，我們這一期真的是又學到很多東西。感謝飛雨教授很清晰的程序和梳理，我只是在中間亂打了幾棒而已，因為畢竟三四十年來我對各種糾紛還是有一些記憶的。當時是天大的事情，但我沒有想到的是，三十多年過去了，中國真的是產業變得如此強大，西方現在只有接招的份。這才是一個真正需要反思的事。當時西方都認為自己道德優越，自己可以指責中國這個和那個問題。其實當時我就覺得，這些問題不是說不是問題，但本質的問題是，西方你面臨的一個中國的崛起，它不是一個孤立文明的崛起，它是學習你的崛起。中國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停止學習西方，但西方喪失了學習的能力。尤其是他們看起來中國就是等著下一個被和平演變、顏色革命的國家，就是下一個蘇聯，蘇聯東歐的今天就是中國的明天。那是九十年代的麻痹劑，把西方人自己麻痹了，把中國的一部分人也麻痹了。
飛雨：
石爺這個「不是孤立文明的崛起，是學習型的崛起」，我覺得是這一集最該留在觀眾腦子裡的一句。
我補一個蘇聯那條線的關鍵差別。蘇聯從來沒有真正進入世界市場，它的技術是靠竊取和逆向工程，經濟循環是封閉的，所以外面一斷，它就枯死。中國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先進去，把整條供應鏈學到手，再變成別人繞不開的節點。用同一套劇本去預測兩個結構相反的對手，那不是分析，那是懷舊。
而那個劇本最大的代價，就是石爺說的三十年。西方拿著道德優越感等中國自己倒下，這三十年裡他們沒有做過一件真正該做的事，就是回頭看自己的產業。
這一集就到這裡。下一集我們講關稅、稀土，還有塞瑟預告的第三次衝擊。
石爺：
謝謝謝謝。剛剛我突然意識到我們這一集有一個非常好的現象，為什麼？飛雨沒有斷線。如果我們的觀眾知道石爺是在一個什麼艱難的情況下做直播的節目，大家都會覺得很不容易也很搞笑。不管石爺怎麼樣，這一集的節目是如此順利，非常高興。謝謝飛雨，謝謝我們華爾街新聞的觀眾。跟大家帶來的是世界上一流智庫、一流媒體、思想家的思考。我們不是一流，但我們站在一流的肩膀之上。我們不是一流，但我們跟大家傳播的、報道的是一流。我們沒有因為他們一流就被嚇住了、就緊張了，我們發表我們自己的見解，哪怕這些見解有偏見，仍然是我們自己的思考。
飛雨：
謝謝石爺。這一集能一路走完沒斷線，我也覺得運氣不錯。
石爺最後那句我想接一下：站在一流的肩膀上，但不被一流嚇住。這其實正是整集的主題。塞瑟是一流的分析者，但他的框架裡沒有人，沒有歷史，沒有那個在車間改模具的工程師。而我們今天補上的，正是他看不見的部分。
華爾街新聞的朋友們，第二集我們談關稅、稀土，還有第三次衝擊。
（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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