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奏

信息茧房：我们只是在被世界投喂前几天小鳄鱼茶话会的群友说，自己感觉生活在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中，我们似乎只能得到外界“需要我们知道”的信息。这种感觉并不是来自知道得太少，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每天接触的信息已经足够多。X、抖音、YouTube等各种社交媒体每天都有几百条内容不断从眼前经过，商业、两性、社会新闻、旅行……看起来一个人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容易接触这个世界。但后来我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信息很多，不代表看到的世界很大。互联网早期解决的是人找不到信息，而今天的问题已经反了过来：信息太多，多到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主动筛选完，于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把筛选权交给了算法。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决定一个人认知边界的，就不再只是信息本身，而是哪些信息能够被我们看见、哪些信息会被反复推到我们面前，以及我们最终以为自己了解的究竟是什么。简单来说，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状态：算法吃人。一、算法其实并不关心你是否接近真相很多人会把推荐算法理解成一个越来越懂自己的助手：我喜欢汽车，它就给我推荐汽车；我喜欢商业，它就给我推荐商业；我关注两性，它就继续推荐两性。表面上看，这只是在提高信息获取效率。但问题在于，推荐系统和人的目标从根本上就不一致。一个人获取信息，理论上是为了更准确地理解这个世界；但商业平台最直接的目标通常不是让一个人拥有更加完整的认知，而是让他停留得更久、点击更多、互动更多，然后明天继续回来。所以算法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什么信息能够让这个人更加接近事实？”而是：“什么信息能够让这个人继续看？”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接近，实际上差别极大。假设一个男性刷到一条极端两性事件，因为愤怒看完了；刷到一个年轻人创业暴富的故事，因为羡慕点进主页；刷到一条社会冲突新闻，因为觉得不可思议，在评论区停留了五分钟。对于这个人来说，这三次行为分别对应愤怒、羡慕和震惊，但在推荐系统眼里，它们首先都是有效的行为信号。算法不需要真正理解你的情绪，它只需要知道什么东西能够调动你的情绪。于是它会继续给。你愤怒，它就继续给你愤怒的理由；你焦虑，它就继续证明你的焦虑并非多余；你羡慕某种生活，它就不断让那种生活出现在你的面前。真正让我觉得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系统根本不需要带有恶意，也不需要主动试图改变你的价值观。它只需要日复一日优化“怎样让你继续看”这件事，最后就可能在不经意间改变你的价值观。我们以为自己在消费内容，但内容系统其实也在消费我们的情绪和注意力。二、信息茧房与真实的失真过去我们谈信息污染，经常首先想到假新闻、谣言、虚假数据。但今天的信息茧房其实存在一种更加隐蔽的形式：所有内容都是真的，但你最后形成的世界观依然可能是错的。例如一个男性长期刷到女性出轨、拜金、骗钱、情感操纵的视频。这些事情可能全部真实发生过，视频是真的，当事人是真的，聊天记录也可能是真的。但这里缺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分母。假设现实中一万个亲密关系样本里存在一百个极端案例，真实发生率只有1%。但是极端案例天然比正常关系更有传播价值。一个普通情侣今天一起吃饭、上班、看电影，没有任何戏剧冲突，这种生活很难获得几百万播放；而背叛、欺骗、巨额彩礼、出轨、捞钱天然具有冲突性，也天然更容易获得流量。于是平台从现实中的一万个样本里不断抽出最极端的一百个，再根据某个男性的观看习惯反复推荐。最后他的时间线上一百条两性内容里，可能有七十条都是极端事件。现实发生率可能只有1%，感知发生率却变成了70%。这时候算法甚至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女人都是这样的。它只是改变了他看到的样本，然后让他自己得出了这个结论。女性的信息流同样可以发生完全相反的过程。如果一个女性不断刷到男性出轨、家暴、欺骗、冷暴力的案例，她也完全可能通过大量真实信息，逐渐形成“男人大多数都不可靠”的判断。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信息时代最值得警惕的东西并不一定是谎言，而是失去比例的真相。一个事实脱离了它在整体中的发生频率，就很容易从“真实案例”变成“错误认知”。算法时代最危险的信息失真，未必是把假的变成真的，而是把少数变成多数，把异常变成日常，把个案变成世界观。局部可以百分之百真实，整体仍然可以严重失真。三、算法修改的是我们的正常值商业和创业领域同样如此。一个20岁的年轻人创业一年做到千万营收，一个普通人辞职做自媒体以后年入百万，一个大学生做AI产品获得融资，一个人从小城市来到大城市几年以后实现财富自由，这些故事都有可能是真的。但问题仍然是：和他们同时出发的人有多少？假如一万人尝试创业，最终只有几十个人取得巨大成功，那么真正能够描述现实的，并不是那几十个人的故事，而应该是这一万个人最终形成的完整分布。可完整分布是无聊的。失败的人通常不会接受采访，不会拍《我是如何在25岁实现财富自由》的视频，也不会拥有几十万粉丝。更多人的故事可能只是做了一年，发现不适合，亏了一些钱，重新找工作，然后继续正常生活。这些人才构成现实的大多数，但他们在互联网里几乎是沉默的。于是互联网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倒置：现实世界里的极少数，成为了信息世界里的高频样本；现实世界里的绝大多数，反而成为了信息世界里的低频样本。长时间生活在这样的信息环境里，真正被改变的就不只是我们对创业成功率的判断，而是我们心里的“正常值”。如果一个年轻人每天看到的都是22岁年入百万、25岁买豪车、28岁实现财富自由，那么即使他自己的生活没有变差，也可能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算法没有让他变穷，算法只是让他觉得：“正常人应该比我有钱。”这是一种更加隐蔽的影响。同样的机制也可以作用于外貌。当一个人每天看到的都是经过筛选、化妆、打光、修图以后最漂亮的那批人，普通人的外貌就会逐渐显得不够漂亮；当一个人每天看到的都是奢侈酒店、商务舱、豪车、高端餐厅，普通生活也会逐渐显得不够精彩。现实没有变，变化的是参照系。而一个人的幸福、焦虑、自卑和欲望，很多时候恰恰不是由绝对状态决定的，而是由自己和参照系之间的距离决定的。所以算法甚至不需要告诉你应该追求什么，它只需要长期决定什么东西值得被你看见。久而久之，“值得被看见”就会慢慢变成“值得被追求”，“高频出现”也会逐渐被误认为“这才是正常生活”。四、最好的信息牢笼是不断给你想看的东西传统意义上的信息控制往往是阻止一个人获取某些东西，所以人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信息受到限制。算法时代恰恰相反，你不仅不会觉得自己被限制，甚至会觉得自己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信息自由。因为你永远有东西看，而且越看越喜欢。这其实是信息茧房最精妙的一点：它不是通过匮乏形成，而是通过满足形成。如果我本来就认为婚姻不可靠，算法不断给我婚姻失败的案例；如果我觉得打工没有前途，算法不断给我辞职创业成功的故事；如果我认为某个群体有问题，算法不断寻找这个群体最极端的案例；如果我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算法不断给我展示别人最值得羡慕的瞬间。每一次观看都在告诉系统“继续”。系统每一次继续，又会让我更加相信自己原来的判断。于是形成一个闭环：原始偏好 → 行为反馈 → 算法识别 → 内容强化 → 认知改变 → 更强烈的行为反馈。刚开始可能只是“我比较喜欢看这个”，最后可能变成“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所以真正高明的信息牢笼根本不需要禁止你看什么，它只需要无限供应你最愿意看的东西。因为强迫会让人产生抵抗，而满足不会。更进一步说，算法并没有创造人类的偏见。人本来就更容易注意危险、冲突、财富、性、身份和异常事件，也更愿意寻找能够证明自己原有判断的信息。算法真正做的，是把这些原本属于人的认知弱点规模化、持续化，甚至工业化。它面对的不是一个完全理性的人，而是一个本来就拥有情绪、偏见、欲望和认知捷径的人。算法只需要比我们更清楚哪些按钮最容易被按下，然后反复按下去。五、从观点不同走向现实不同如果把这个问题继续往社会层面推，会出现一个更加值得警惕的后果：不同的人正在生活在不同版本的现实里。男性和女性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两性世界；创业者和上班族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经济世界；不同政治立场的人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社会世界；年轻人和中老年人甚至可能对“现在社会上到底在发生什么”产生完全不同的感知。最麻烦的是，所有人都可以拿出证据，而且证据可能都是真的。一个人拿出十个女性欺骗男性的真实案例，另一个人拿出十个男性欺骗女性的真实案例，两个人都没有造假，却都可能从真实案例走向错误的总体判断。于是今天很多争论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面对同一事实，我们的价值判断不同”，而是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组事实。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过去公共讨论至少假设社会存在一个大致共同的现实，在共同现实之上，人们再形成不同观点。但当推荐系统越来越个性化以后，每个人获得的现实样本开始发生分叉。久而久之，我们失去的可能不仅是共识，而是比共识更加基础的东西：共同事实层。一个人觉得遍地都是机会，另一个人觉得遍地都是失业；一个人觉得婚姻已经彻底崩坏，另一个人的现实生活里，周围大多数家庭其实都很普通；一个人觉得所有年轻人都在创业、做自媒体、追逐自由职业，实际上大量年轻人每天依然正常上下班。大家都没有完全撒谎，大家只是生活在不同的信息样本里。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以为人与人之间发生的是价值观冲突，但在价值观发生冲突以前，双方看到的现实可能早就已经不同了。算法时代的问题可能已经不只是社会越来越难形成共识，而是我们正在逐渐失去形成共识的前提。六、独立思考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困难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一个经常被使用的词：独立思考。很多人理解的独立思考，是“别人告诉我的东西我不会直接相信，我会自己判断”。但我越来越觉得，这远远不够，因为任何判断都需要原材料。如果一个人的推理过程完全独立，但用于推理的信息样本已经被别人筛选过，那么最终结论依然可能高度偏离现实。就像一道题，你的计算步骤全部正确，但输入的数据本身存在系统性偏差，最后的答案还是错的。所以真正的独立思考至少应该包含两层。第一层，是不轻易接受别人给出的结论；第二层，是不轻易接受别人替你选择的问题、样本和参照系。第二层其实更加困难，因为第一层很容易让人产生“我很清醒”的感觉，而第二层要求一个人不断怀疑自己的信息环境。为什么今天突然有这么多人讨论这件事情？是真的全社会都在讨论，还是我的推荐页在讨论？为什么我感觉某一种人特别多？是真的特别多，还是这种人更容易产生传播性内容？为什么我觉得别人都比我成功？是真的大多数人都比我成功，还是失败和普通本来就不会出现在我的首页？为什么我越来越相信某个观点？是因为现实证据越来越充分，还是因为算法发现我喜欢这个观点以后，给我的同类证据越来越多？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问过这些问题，那么他所谓的独立思考，很可能只是在别人替他准备好的信息范围内自由思考。我们经常以为，只要最后的观点是自己想出来的，就意味着完成了独立思考。但问题可能是：别人决定了你讨论什么，算法决定了你看见什么，流量决定了什么显得重要，最后只剩下“我怎么看”这一步属于自己。这更像是一种“末端的独立”，真正的认知独立，不仅意味着答案由自己判断，也意味着有能力审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问题进入了我的大脑。七、真正稀缺的东西是校准能力互联网发展到今天，信息本身已经不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校准能力。知道一个案例以后，寻找它的总体发生率；看到一个成功者以后，寻找没有成功的人；看到一个极端事件以后，寻找普通样本；看到一个自己非常认同的观点以后，主动阅读最有能力的反方，而不是寻找一个最愚蠢的反方然后轻松击败他。这不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立场的人。恰恰相反，一个真正稳定的立场应该能够经得起反例。如果一个观点只能依靠不断屏蔽反方才能成立，那么它大概率并没有想象中牢固。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一个人在算法时代真正重要的能力，可能是主动破坏自己的信息流。偶尔去看自己平时不会看的内容，主动了解不同阶层、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不同年龄的人到底怎样生活；相比情绪强烈的个案，更关注统计意义上的总体；相比“一个人发生了什么”，更关心“这类事情究竟发生在多少人身上”。甚至应该有意识地保留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信息。因为如果每天看到的东西都让我觉得自己是对的，那反而值得警惕。世界不可能永远符合我的判断。如果我的信息流永远符合我的判断，那么更可能的解释不是我已经完全理解了世界，而是我的信息流已经完全理解了我。我以前认为互联网最大的意义，是让普通人第一次拥有近乎无限的信息获取能力。现在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问题已经发生变化。过去的信息困境是：我找不到答案；今天的信息困境是：我拥有无数答案，却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些答案出现在我面前。算法知道什么让我愤怒，什么让我焦虑，什么让我羡慕，什么让我产生欲望，什么样的成功会让我觉得自己落后，什么样的社会事件会让我忍不住打开评论区。然后它不断把这些东西送回来。久而久之，我们以为自己在通过互联网观察世界，实际上互联网也在通过我们的每一次点击观察我们，并且根据观察结果，重新安排下一次我们能够看到的世界。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算法时代真正的认知自由，并不是“我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因为一个人“想看什么”本身，就可能被长期塑造。真正的自由应该是，我有能力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只是世界的一个切面；我知道一个真实案例并不等于真实比例；我知道高频出现并不等于高概率发生；我知道流量代表的是传播能力，而不是现实权重。过去我们担心的是别人替我们思考。但在今天，也许更应该警惕的是：别人正在替我们决定什么值得思考。什么值得愤怒，什么值得焦虑，什么样的人生值得羡慕，什么样的成功值得追求，什么样的人值得讨厌，什么样的风险值得恐惧。当这些问题的优先级已经在我们意识之外被排列好以后，我们当然仍然可以“自由思考”，只是这种自由，很可能发生在一个早已被划定边界的空间里。我们总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但也许从头到尾，我们看到的都不是世界本身。我们看到的，只是世界经过算法以后，最适合被我们继续看下去的那个版本。 #信息茧房 #反思 #独立思考 #小鳄鱼茶话会 #Web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