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yRic0 @MuyRic0 - Twitter Profile

[存档][作文]它好我也好？我向来是不大懂“发展”的。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所谓发展，大抵是这样的：房价涨了，叫城市发展；游客多了，叫文旅发展；商场多了，叫消费升级；原来住在这里的人搬走了，叫人口结构优化。至于被优化的人去了哪里，那自然是不必问的。问，便是不顾大局。譬如一条街，原先住着寻常人家。早晨卖豆浆，晚上摆小摊，房租也还过得去。后来有一天，专家来了，说这里“缺乏商业价值”。于是开始改造。墙刷白了，门头统一了，咖啡店来了，民宿来了，游客来了，摄影师也来了。豆浆八块钱一杯，咖啡四十八。这街终于有价值了。原来住街上的人，却渐渐没有了。我想，他们大约也是很欣慰的，因为自己的故乡终于成了别人朋友圈里的背景。有人告诉我： “你看，房价涨了这么多，这地方��是越来越好吗？” 我说： “可是我住不起了。” 他便很诧异，好像我说了一句极不文明的话。 “房价涨，说明资产升值呀。” 我说： “我没有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你应该努力。”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城市发展，是房东的资产升值；而租客的发展，是努力。旅游也很有意思。一个海边小镇，本来的人在海里捕鱼，在岸上生活。后来旅游开发了。游客来吃鱼，资本来买房，民宿来收租，平台来抽成。鱼贵了，房贵了，地也贵了。当地人渐渐发现，自己虽住在旅游胜地，却不能在旺季停车，不能在景区吃饭，甚至租不起自己的故乡。但报纸上说： “当地群众共享文旅发展红利。” 红利在哪里，我是不知道的。也许红利这种东西，同祥林嫂的门槛一样，是存在的，只是不一定轮得到本人跨过去。还有一种东西，叫“整体利益”。这东西最为神妙。甲赚了一百块，乙亏了八十块。先生们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拨：社会净增二十块。于是皆大欢喜。乙说： “我明明亏了八十。” 先生便摇头： “你不要只从个人角度看问题。” 这话很有道理。如果有人从我的口袋里拿走一百元，再给隔壁老王一百二十元，那么从整个楼道看，的确增加了二十元福利。我若不高兴，便未免太自私。所以“整体”实在是个好东西。它不吃饭，不交房租，不会失业，也不会被拆迁。它没有老婆孩子，没有祖屋，没有店铺，没有通勤时间。它只活在报表里。只要数字最后是正的，它便永远幸福。至于人，则未必。还有人说，大市场好，大工程好，大开发好，因为效率高。这自然也可能是真的。高速公路能运货，电网能供电，统一法律能减少交易麻烦。我并不反对。我只是有一个乡下人的坏习惯：喜欢问账。谁得到了什么？谁付了什么？谁的地涨价？谁的房租上涨？谁拿到了订单？谁丢了饭碗？谁住进新城？谁被请出旧城？这些问题一问，场面往往便不大和谐。因为许多宏大的道理，经不起把“人民”两个字拆开来看。 “人民”聚在一起，是一个庄严的名词。拆开以后，却成了张三、李四、房东、租客、老板、工人、游客和原住民。他们的账，并不是一笔账。有些人的所得，正是另一些人的所失。所以我后来终于懂了：世上有一种极便利的说法，叫—— “它好，所以你也好。” 城市好了，你也好。 GDP好了，你也好。房价好了，你也好。旅游业好了，你也好。资本回报好了，你也好。国家财政好了，你尤其应该好。至于你本人为什��越来越累、越来越穷、越来越住不起，那只是你没有理解“长期利益”。长期是多久呢？大约很长。长到足��让提出问题的人先老去。我想，我们从前很喜欢问：“这是为谁好？” 后来文明了，便不大问了。因为一问“谁”，宏大的句子就会漏气。所以如今听见“为了大家好”，我总想起一句并不高深的话：先别忙着替我好。把账拿来。若它好，我也确实好，我自然鼓掌。若它好，是因为我在下面垫着，那么它固然很好。只是—— 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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