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不死的女巫

我表哥四十二岁,去年第一次出国,去了趟冰岛。回来之后整个人状态不对。不是那种"哇我看到极光了好治愈"的状态,是反过来——他变得有点沉默,跟以前那个一开口就讲段子的他完全不是一个人。我请他吃饭追问了三次,他才跟我说了实话。他说,他一直以为旅游是年轻人的事,现在他才发现,他错过的不是冰岛。我表哥这个人,典型的"先立业后享受"派。二十多岁那几年,身边朋友凑钱去丽江、去西藏、去东南亚,他从来不去。他的口头禅是"等我赚够钱了,我要去最好的地方,住最好的酒店,不像他们那样穷游遭罪"。他确实做到了。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是某公司的中层,年薪七十多万,房子车子都有了。然后他爸查出来肺癌晚期。他放下所有事陪了他爸最后一年。等他爸走了,他妈又因为受不了打击住进了医院。他这一耽搁就是三年。等他终于能喘口气出去走走,他自己的颈椎、腰椎、血压、血糖,全都不对劲了。他在冰岛的最后一天,坐在酒店窗前看雪,突然就哭了。他跟我说,他不是因为风景哭。他是突然意识到,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如果跟朋友挤大通铺去了川西,他会用一整夜的时间在山顶看星星,第二天爬起来还能徒步八小时。他现在站在冰岛最美的冰川面前,走了二十分钟就喘,导游让他多停一会儿。同行的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已经爬到冰川顶上拍照了,他站在山脚下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外人。风景是同一个风景。但看风景的那个身体,已经不是那个身体了。说到这个,我前很多年在云南遇到过一个阿姨。六十多岁,一个人背着包在洱海边走。我跟她搭话,她说她退休了,儿子让她跟着旅行团走,她不愿意,自己出来散散心。我问她以前来过云南吗。她笑了一下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来。她说她年轻的时候特别想来,二十岁那年跟同学约好了存钱,结果同学家里出事了去不成。后来结婚生孩子,孩子要上学要补课,丈夫工作忙,她一直觉得"等等再说"。等到她真的有时间了,她已经走不快了。她说她现在每天走路都得算着步数,膝盖不能爬山,坐久了腰疼。"我看着那个双廊古镇的台阶,我心里想,我二十岁的时候这种台阶我能一路小跑上去,现在我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她说完看着我,问我多大。我说二十八。她说,你赶紧去玩,真的,你现在还没意识到,你的腿是宝贝。最近我想了很久。我一直以为"旅游趁年轻"是一句鸡汤,是那些"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网红博主用来割韭菜的话。我是个理性的人,我相信延迟满足,我相信先苦后甜,我相信你三十五岁的时候有钱有闲,可以去比二十五岁更好的地方。但那天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旅游这件事的快乐,不是钱决定的,是身体决定的。二十岁的你住青旅,睡上下铺,十几个人一个房间,你能笑着跟陌生人聊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六点爬起来去看日出,完全没事。四十岁的你住五星级酒店,床比家里还软,但你失眠到三点,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看到日出也只想回去再睡两个小时。二十岁的你吃路边摊,一份十块钱的炒粉能让你幸福一整天。四十岁的你坐在米其林餐厅里,服务员给你介绍每一道菜的产地,你点头微笑,心里在想这顿吃完我胃又要不舒服了。二十岁的你下雨了就在屋檐下躲一会儿,边躲边笑。四十岁的你下雨了第一反应是要不要回酒店,要不要叫车,会不会感冒,感冒了影响明天行程怎么办。这不是矫情,这是生理。对了,我前几天刷到一个数据,说人体的最大摄氧量从二十五岁开始就在下降,膝关节软骨从三十岁开始磨损,平衡能力在三十五岁之后逐年衰退。这些数字单独看没什么感觉。但放在旅游这件事上,你就明白了——为什么二十岁的徒步是"挑战自我",四十岁的徒步是"逞强"。为什么二十岁的通宵是"年轻就要疯一次",四十岁的通宵是"明天直接报废"。为什么二十岁看到陡峭的台阶想冲上去,四十岁看到陡峭的台阶想绕过去。风景从来没变,变的是你这具承载快乐的身体。我知道写到这里,肯定有人要反驳我。他们会说,年纪大了有阅历有审美,看风景比年轻人看得更深,二十岁的人去卢浮宫只会拍蒙娜丽莎打卡,四十岁的人才能看出门道。这话我认同一半。阅历确实能让你看得深,但前提是,你的身体还能把你带到那个地方。你欣赏不了你走不到的风景,你也享受不了你的胃消化不了的食物,你更体会不了你的腿支撑不起来的徒步。中年人比年轻人多的那些"深度",换不来年轻人比中年人多的那些"广度"。而旅游这件事,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广度比深度重要。我表哥跟我说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说,你听哥一句,有些地方,你现在不去,以后真的不是"晚一点去"的问题,是"再也去不了"的问题。不是地方不在了,是你不在了。是那个能蹲着吃路边摊不嫌脏、能爬六小时山不喊累、能跟陌生人睡一个房间不尴尬、能淋着雨在街上跑还能哈哈大笑的你——不在了。那个你才是旅游真正的主角。地方只是配角。所以回到问题——旅游是不是要趁年轻玩才有意思? 是。不是因为年轻人比中年人更懂快乐,而是因为旅游的快乐有一大半住在身体里,而身体这个东西,过了某个点就开始单向衰减,你存不下来,也借不回来。钱可以等,事业可以等,房子可以等,孩子可以等。膝盖等不了。我表哥临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赚够钱,是二十二岁那年朋友喊他去川西,他说"等以后吧"。那个"以后",再也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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