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颟顸不是不知道几个历史事件(说明你用心查阅了一些史料,这点比你的很多同胞要强了),而是把整个前现代外交史理解成了非常原始部落式的雄性竞争的思维模式:仿佛哪个国家“得到别人的女人”,哪个民族就更强。这种理解既解释不了中国史,也解释不了欧洲史,更解释不了你自己引以为豪的土耳其史。
汉朝的和亲从来不只是“送女人换和平”。《史记》记刘敬建议汉高祖和亲,其战略设想恰恰是通过婚姻建立亲属关系,再通过长期馈赠与礼制影响遥控单于的继承人,最终达到孙子兵法所云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谋略,汉初所谓“兵可无战以渐臣也”。到汉武帝时,张骞主张以公主联姻乌孙,《汉书》明确说其战略目的是“断匈奴右臂”。同样都是公主远嫁,一个是休战手段,一个已经成了针对匈奴的外交包围。如果“女人嫁向哪里”就能决定谁强谁弱,这两段史料根本无法解释。查阅中国史籍很好,但是请补充完整前后的因果和逻辑,阳谋和阴谋的布局,短期绥靖和长期瓦解。
真正值得你研究和细读的是婚姻之后几百年的政治整合。我在法国的汉学系发现法国的汉学家格外重视的是后半段历史的分析,听我讲完你会明白任何传统只追溯身体性而不深究精神性的接续和真实归属是极为片面的,接下来的案例将会向你说明中华传统的传承的核心不独是血缘,更决定性的是“道统”[Dào Tǒng]的延续,这个元素会被添加在游牧民族起源的政权之中,并有效解释草原部落的政权更迭不是物理运动,是如何纳入中华的精神序列的。南匈奴长期内迁以后,被纳入汉、魏、晋的行政和军事体系。到四世纪,匈奴贵族刘渊起兵时,《晋书》一方面仍然称他“匈奴人,冒顿之后”,另一方面却记载他熟读《诗》《易》《尚书》《左传》《史记》《汉书》。他建立政权时没有简单恢复一个匈奴国家,而是称国号“汉”,自称“汉氏之甥”(N.B.公元前2世纪以降的“和亲”策略的影响变得具现化),甚至追尊刘禅,把自己放进汉帝国的皇统之中。这里出现的不是一句幼稚的“谁征服谁”,而是经过几代迁徙、混居、仕宦和文化吸收以后形成的复合身份。
唐代突厥史更加讽刺。阿史那社尔本来就是突厥可汗家族成员,后来归唐,唐太宗把衡阳长公主嫁给他。如果只看婚礼,你大可以嘲笑一句“a Turk got a Chinese princess”。可再往后看,他将成为唐朝大将,为中华的唐帝国征高昌、龟兹、高句丽,死后以陪葬唐太宗昭陵为一生最高殊荣。阿史那思摩同样接受唐朝官爵,并被赐皇室李姓。到底是谁“拿到了女人”的原始部落思维,和一个游牧贵族最终进入哪个帝国的政治秩序,是两回事。
顺便说一句,你图中的史实本身也不准确。宁国公主出降回纥是758年,不是756年;而把匈奴简单写成“Turks”也并不是现代历史语言学已经解决的事实,匈奴语言归属至今仍有争议。这里我按下不表。
更重要的是,可能令你诧异的是,政治婚姻是整个前现代世界的常规外交手段。欧洲王朝通过婚姻订立和平、联盟乃至继承权安排几乎是常识。哈布斯堡的婚姻政治甚至留下了那句著名的“Bella gerant alii, tu felix Austria nube”,意思是“让别人去打仗吧,幸运的奥地利,你去结婚”。哈布斯堡正是通过婚姻继承获得了勃艮第、西班牙、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等庞大政治遗产。难道这证明哈布斯堡“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拿女人换和平”?
更有趣的是土耳其史自己。塞尔柱王朝与拜占庭、阿拔斯、花剌子模、阿尤布等政权大量进行政治婚姻。奥斯曼早期同样依赖王朝联姻建立联盟、减少战争和扩大势力。穆罕默德一世的女儿 İlaldı Hatun 就嫁给了卡拉曼统治者 İbrahim Bey,并在后来两国冲突中充当调停者。难道按照你的逻辑,我们现在应该说“the Karamanids took Ottoman women, therefore the Ottomans were weak”?
因为真正的历史从来不是“谁拿到了谁的女人”。它讨论的是战争、联盟、继承、边境安全、贸易、人口迁徙、政治整合以及几代之后谁进入了谁的制度与文化秩序。
把王朝婚姻理解成 sexual conquest,不是民族自豪感,只是把复杂的历史压缩成了一场中学生式的男性竞争。
P.S. 最近的中国土耳其对线让我还意识到一件事,历史是残酷的,女性常常被用来当做利益交换的祭品。她们可能才是历史中沉默的大多数,而一个文明的先进程度也一定表现在他们的国民的用词是如何尊重和爱护女性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