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时间才看懂,白人最擅长的从来都是权术
外企第五年,我输给了一个干活比我少一半的白人同事,输得心服口服,因为我花了很久才看懂他到底赢在哪。
他叫Thomas,跟我平级,同一个部门,分管不同的业务线。那年部门有一个高级经理的晋升名额,我跟他都是候选人。我对自己有信心,因为我那年交付了两个大项目,客户满意度全组最高,周报上每一行都是实打实的数字。Thomas那年只交付了一个项目,规模大概只有我的三分之二,客户反馈也就是中规中矩,没有惊艳,也没有出错。
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在工位上改一个方案。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结果,升的是Thomas。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笔,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凭什么。我忍了几秒,然后问得很直接:“Can you tell me what the gap was?”
老板没有绕弯子,他说:“Lucy,你的work是比Thomas强的,这个我认。但高级经理这个位置,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摆平跨部门关系的人。Thomas搞定了三个部门的资源,你没搞定。这个差距不是靠多做两个项目能补上的。”
摆平跨部门关系,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Thomas过去一年干了什么?我仔细回想了一遍。他做的那些事,我以前从来没觉得那算工作。他会花时间跟别的部门的人吃午饭,会在对方部门有人调岗的时候第一个发消息问候,会在会上说一句“I think that's a really good point from Sarah”,把Sarah的名字放进去。这些动作在我看来都是虚的,都不产出结果,都是可有可无的社交润滑剂。可老板说的摆平三个部门的资源,就是这些虚的动作换来的。
我开始认真观察Thomas,观察了大概半年,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在白人职场里,权术是一门从上一代传到下一代的手艺。他们从小就看着父母在公司里怎么处理人际关系,长大了自己进公司,天然就知道游戏规则。我们这些第一代进入外企的人,很多还在埋头干活,以为活干好了就够了。权术这个词听起来很脏,但拆开看,它就是一套关于权力如何被获取、被使用、被巩固的技术。技术本身没有善恶,看谁在用,用来干什么。我不喜欢权术这个词,但我不得不承认,不懂权术的人,在corporate环境里是走不远的。
他做的第一件事:把自己放进关键信息的流动路径里。
我观察Thomas的第一件事,是他对信息高度敏感。部门里每一个跨部门的项目,他都会想办法参与进去,哪怕他的角色只是列席旁听。他进那些项目,没有一次是为了做具体的事,是为了知道正在发生什么。谁跟谁在争一个资源,哪个部门在重组,哪个项目上面盯得紧,哪个方向上面已经没人管了。这些信息不会出现在正式会议纪要里,它们只在参与者的对话里流动。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列席一个跟他业务线完全无关的会。我全程在回邮件,偶尔抬头听两句。他全程没碰电脑,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一页。散会之后他跟我说:“Did you catch what the CFO said about the Q3 budget? That's going to change how we scope the regional projects.”我当时一愣,那个信息在会议记录里完全没有,是CFO在回答一个无关问题时顺口提的。
我当时不理解,觉得开跟自己无关的会浪费时间。后来我才发现,Thomas在那些会上几乎不说话,但他把每一场会里的关键信号都记住了。等到需要做决策的时候,他已经比所有人都早一步知道风向在哪。
他做的第二件事:提前给关键的人做工作,而不是在会上争。
第二件事,是他的会前动作。我那时候有一个习惯,有不同意见就在会上提。我觉得这叫透明,这叫高效,有话摆在桌面上说。Thomas的做法完全不同。他会提前一天约相关的关键人聊,一句一句把分歧消化掉。等到正式开会的时候,那个反对他的人已经被他聊过了,会上不会再提反对意见。
有一次我们两个部门要争同一个供应商,两边在方案上明显冲突。我准备在联合会上把对方的方案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用数据碾压。Thomas提前两天约了对方部门的负责人喝咖啡,回来之后告诉我:“We're going to let them lead the vendor relationship, but we'll own the performance review. That way both sides get something.”联合会上,对方部门主动提了这个方案,Thomas附议,三十分钟过会。
我一开始觉得这叫不透明,甚至有点鬼鬼祟祟。后来我想通了:会议本来就是一个确认共识的场合,真正的共识是在会前形成的。你到会上才去说服人,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面子在那里摆着,怎么可能被你轻易说服。会前聊,对方没有观众,可以慢慢想,可以提条件,你可以退一步。会前把事办成,会上只是走个流程。
他做的第三件事:让别人的名字出现在自己嘴里。
第三件事,是我后来学得最快的一件。Thomas有一个习惯,他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话,都会提到别人的名字。他说这个方案的时候会说“This builds on what Sarah put together last month”,他感谢的时候会说“I have to give credit to Mike on the data side”。他把自己的一点贡献放在一个合作的框架里,在这个框架里所有人的名字都被提到了。
这个动作有一个很隐蔽的好处,当你在公开场合反复提到某个人,那个人会觉得你是自己人。下次你需要他支持的时候,他更愿意站在你这边。你不需要请他吃饭,不需要送礼,你只需要在老板面前把属于他的功劳说清楚。这是最便宜的人情投资。
我后来开始试,第一次在周会上说“This analysis was really driven by Sarah's team”的时候,Sarah坐在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散会之后她主动走过来跟我说,下次有什么需要数据支持直接找她。一句话换来的,是一个随时可以调用的数据通道。
他做的第四件事:在组织里养一个自己的网络。
第四件事,是长期的布局。Thomas进公司三年,他认识的人跨了六个部门。每一次项目合作,他都会跟对方吃一顿饭,加了联系方式,偶尔发一条消息问候。他的这个网络平时就在维护,不等到有事才建。所以等到他需要推一件事的时候,他一个电话就能找到六个部门里能帮他的人。
我过去所有的人际关系都集中在自己的团队里。跨部门的人我认识,但没什么交情。这意味着我每一次跨部门协调,都得从头建立信任。Thomas不需要,他的信任是库存的,随时可以调用。
我在那一刻看清了一件事。观察了半年之后,我承认了一件事:Thomas赢我,赢在他把工作理解得更完整。我理解的工作是把事做成,他理解的工作是把事做成并且让所有相关的人都愿意继续跟你合作。第一种理解适合单打独斗的岗位,第二种理解才适合管理岗位,而晋升评的是管理岗位。
我后来跟Thomas聊过一次,我没有直接问权术的事,我问的是:“What do you think is the most important skill in this company?”他想了一下,说:“Understanding the system. The work is the easy part. The system is what takes time.”
看懂系统,工作本身是简单的部分,系统才是需要花时间的部分。那句话让我想了很久,系统这个词,包括谁有权、谁信任谁、信息怎么流动、决策在哪个房间被做出、谁在影响谁。这些东西不在任何一本员工手册里,但它们决定了每一件具体的工作能不能被推动。你不理解系统,你就只能做系统分给你的那一小块。你理解系统,你才能调动系统去完成更大的事。
我后来学了两年,才把课补上。
那次晋升之后,我没有怨Thomas。我把他那四件事拆开,一件一件练。第一年,我只做一件事:把自己放进信息流动的路径里。任何跨部门的会,只要能列席我就去。去了不说话,只记。记谁跟谁在争什么,记哪个方向上面盯得紧。半年之后,我发现自己开会时能提前预判讨论的走向,因为那些信号早就出现在我参加过的别的会里了。
第二年,我开始练会前对齐和名字投资。每次要上会之前,我提前一天找关键的人聊,把分歧消化掉。每次公开场合说话,我至少提到一个别人的名字。半年之后,我发现自己推一个跨部门的事,需要打的电话少了一半。
一年之后,我在一次跨区域项目上用了全套。项目启动前,我先列了一张利益相关方地图,标出谁会支持、谁会反对、谁中立。然后一个一个约聊,把反对的消化掉,把中立的争取过来。上会那天,三十分钟过会,没有人提反对意见。会后老板跟我说了句话:“You ran that room.”那一刻我知道,我补上了那堂课。
白人职场里那些升得最快的人,从来不止在做事。他们在做人的工作、做信息的工作、做关系的工作。这些工作不产出KPI,但它们产出权力。而权力,最终会兑换成资源和位置。
我以前觉得这是不公平,后来我明白,这就是corporate这个系统本身的运行方式。你不学它,你就只能在它里面做一个执行者,永远做不了它的设计者。
这套东西,是我从一个以为活干好了就够了的人,变成一个理解系统并且能在系统里调动资源的人,花了十年,一点一点观察、实践、验证出来的。它不是从哪里翻译的、搜集的,是我一场一场跨部门会坐过来的,一句一句Thomas说的话拆出来的,一个坑一个坑踩过来的。
职场里最贵的能力,是看懂系统怎么运转。你只做事,你就是一个零件。你看懂系统,你才有机会成为那个设计零件的人。权术听起来脏,拆开看就是权力怎么流动。你不碰它,它就永远从你身边流过去。